
公元天启元年,明熹宗刚刚登基,礼部的一道奏章被郑重其事地呈到了御案之上。奏章的内容不算长,却异常扎眼——建议朝廷追加关羽封号,尊为“协天大帝”。这一幕,放在当时的京城里并不算轰动,可如果把时间轴往前推一千多年,再把视线移到《西游记》的天庭里,很多人就要疑惑了:在小说中,贵为后世武圣的关羽,却不过是三十六雷将之一,日常工作不是巡逻天门,就是打雷下雨,这落差未免有点大。
这中间的反差,恰恰是有意思的地方。
把几条时间线攒在一起看:东汉末年的关云长,唐代的玄奘取经,明代的吴承恩写《西游记》,再加上历朝历代的加封敕封,关羽的“官方履历”其实并不简单。问题来了——如果按今天流行的话说,关羽的人生走向是“先当凡人名将,再被小说写进神仙体系,最后被皇帝册封为武圣”。那为什么,在《西游记》里,这位身披万重荣光的武圣,只是个“看门的”?
要搞清楚这个问题,两条线绕不过去:一条是关羽本人从“万人敌”到“武圣”的历史变化;一条是神魔体系中“雷将”“天门元帅”的真实位置。把这两头穿起来,关羽在《西游记》里的定位,就不再只是一个笑谈。
有意思的是,这个“看大门”的官职,还真不算小。
展开剩余90%一、三国关羽:人间“万人敌”,还远没到武圣
在历史上翻一翻,最早的关羽形象,并没有后来那样神乎其神。
东汉末年,大约公元160年前后,关羽出生于河东解县一带(今山西运城地区,多见说法如此),具体年月史书未载,只能大致推定。到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,刘备起兵时,关羽大约二十多岁,正式走上了乱世沙场。
真实的史书,《三国志》《后汉书》里说得很直接:关羽勇武过人,跟张飞一起被称为“万人敌”。这个“万人敌”不是小说里的夸张封号,而是魏晋人对他战场表现的评价。可惜,那时候的关羽,还只是荆州牧刘备帐下的一员主将,能得到的褒奖,主要集中在“骁勇”“有义”上。
从时间来看,关羽在荆州驻守,直到公元219年樊城之战折戟,死时大约五十余岁。这个阶段,没人叫他武圣,更谈不上什么“关圣帝君”。他不过是乱世中的一员名将,死后被故主刘备追谥为“壮缪侯”,勉强算是为刘氏政权殉国的功臣。
关羽往上走,是从“名将关云长”到“忠义关侯”的改变。这个变化,并不是民间故事自动完成,而是后面朝代一步步“加码”的结果。
魏晋时期,他的名声主要局限在军事圈,被人称作“万人敌”,重点在一个“勇”。
到南北朝,佛教、道教不断渗入士大夫生活,民间也开始有将亡灵视作“护法”的说法。关羽的忠义故事,逐渐被寺庙、道观借用,就此有了“护法神”的影子。
唐代时,事情有了新转折。唐玄宗设武庙,用以配享历代名将,关羽列入六十四名将之一,与汉高祖刘邦、唐太宗李世民所用名将同殿受祭,身份一下拔高。佛教方面,也有把关羽视作护法伽蓝神的说法,寺院中塑像、供奉,日渐普遍。那时的人,提起关羽,已经不仅仅说“勇”,更多会加上“义”,把他和忠诚守节联系在一起。
不过,即便如此,在唐代,关羽的地位离“武圣”还远着。更多时候,他只是“武庙名将”“护法伽蓝”,还没到“与孔子并称”的程度。
用一句略带口语的话说:到唐朝,关羽就是“圈内有名、民间渐火”的名人,还谈不上顶格待遇。
二、从忠义武安王到武圣:帝王一步步抬起来的神
真正把关羽推上“武圣”位置的,是宋元明清几代统治者。
宋代局势复杂,对武将既依赖,又戒备。宋真宗以后,朝廷对关羽多次加封,背后有很现实的政治考量。一方面,关羽“忠义护主”的形象,可以用来提倡“忠君”;另一方面,把武将的理想投射到已经去世的关羽身上,远比鼓励活着的武人更安全。
北宋仁宗时,关羽被追封为“义勇武安王”;后来又加封“忠义武安王”。南宋朝廷偏安江南,面对北方强敌,尤其需要“忠义”的象征,关羽的称号又被加高。对普通百姓来说,供奉“关王爷”,既是求保平安,也是寄托对忠义的敬重。
元代时,杂剧兴起,《三国志平话》《三国杂剧》等作品,把关羽的一生演得有声有色。戏台一唱,庙堂一封,名气再往上推。不少城市、集镇修建关帝庙,商人、行会也纷纷祀奉关羽,视其为“守信守约”的象征。这时的关羽,已经兼有“财神”“护城神”“武庙主神”多重身份。
到了明代,关羽的地位迎来关键一步。
万历四十二年,也就是公元1614年,朝廷正式敕封关羽为“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”。这套封号听着有点拗口,却信息量巨大:“三界伏魔”说明其权柄上达天庭,下镇幽冥,“帝君”则与天上诸帝平起平坐。再往后清代康熙、乾隆等皇帝又屡次追加封号,终于形成了“文有孔子、武有关公”的格局。
但要注意一点:吴承恩大约生于嘉靖年间,卒于万历中期。他写《西游记》的时候,关羽已经很有名,在民间也有“关帝”之称,却远没到后世那种“与孔子并列”的高度。用今天的话说,《西游记》写作时的关羽,是“顶流流量明星”,但还没被官方正式定为武圣。
这就解释了一个关键矛盾:《西游记》里的关羽,是按明中期的等级写的,而不是按清代定型后的“武圣”待遇写的。吴承恩看着的是当时的现实,而不是后人心目中的关圣帝君。
三、《西游记》里的天庭班底:天门元帅和三十六雷将究竟什么级别
转到《西游记》这边,关羽第一次出现,不是在凡间庙宇里,而是在天庭南天门。
孙悟空西天取经途中,因凤仙郡大旱,闹到天宫请雨。小说写他飞至南天门,只见门前守卫森严,其中一组班底特别醒目:“庞刘苟毕、邓辛张陶、马赵温关”。这两串名字,很多读者一眼看过去只当是“人名堆砌”,其实背后对应着天庭的一套固定编制。
庞、刘、苟、毕、邓、辛、张、陶等人,在书里统称“雷霆官将”,主要负责掌风雷、行雨电,是雷部的骨干力量。马灵耀(华光大帝)、赵公明、温琼、关羽,则被称为“四大元帅”,协助四大天王,轮值四大天门。
从职能看,这批人并不是普通天兵,而是“直属天庭”的执行武力。玉帝需要镇压妖魔、调动雷电时,往往就是差遣他们出动。
更关键的是,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一回。
当年齐天大圣从八卦炉里冲出,闯到凌霄宝殿门口,十万天兵天将被他打得七零八落,四大天王也挡不住他。眼看天宫守不住,佑圣真君急忙向雷府发文,调来了“三十六员雷将”,把孙悟空围在垓心,鏖战不休。这三十六雷将,并没有每个单独点名,小说只是统称“雷将围战”,但从后文多处出现的雷霆官将来看,他们就是一套班底。
如果把这两处情节连起来看,很容易得出一个推断:马赵温关等四大元帅,极可能就在这三十六雷将之内。换句话说,关羽在《西游记》体系中,是玉帝最倚重的那批武力之一,而不是边缘角色。
再看天门的轮值制度。
《西游记》中写得很清楚:四大天王并不是固定守单一方位,而是轮流巡视四大天门。孙悟空去东天门求援,见的是广目天王;从西天门入天宫,又遇到护国天王迎接;到北天门寻太上老君,多闻天王出来施礼。广目天王还亲口对孙悟空说:“今日轮该巡视南天门。”
这句话透露出一个细节:天门守卫实行轮班制度,既包括四大天王,也包括他们麾下的天丁、力士、元帅。关羽所在的四大元帅,便是在这套轮班体系中,负责天门防务和雷霆执行的骨干成员。
简单说,关羽在《西游记》里有两顶帽子:一顶是“南天门元帅之一”,负责守天门;另一顶是“雷霆官将之一”,负责行雷布雨。看上去是“看大门”“管天气”,实际上是贴身护卫和战略武力。
也难怪书中描写,孙悟空再上南天门时,见到“马赵温关四大元帅”亲自出来拱手行礼,还要客气一句:“大圣,失迎,请待茶。”这里的礼数,不是对普通天兵,而是对曾经打进凌霄宝殿的齐天大圣,多少带着一点“惺惺相惜”的味道。
四、取经时间线与关羽神格:先有神,还是先有关云长?
问题又回到那句常被拿来打趣的话:按剧情推算,孙悟空受压五行山时,王莽刚篡汉,关羽还没出生;五百年后唐太宗时代,关羽成了天庭元帅。这时间一对,似乎说不通。
两条时间线如果硬对表,确实会卡壳。
《西游记》里,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年代,按文本暗示,大致相当于王莽新朝前后。有猎户对唐僧说,五行山是“当年王莽篡汉时,天崩地陷压下来的”,这里显然是用汉末大乱来影射孙悟空闹天宫那场浩劫。王莽篡汉在公元9年,那时关羽尚未出世。
五百年后,唐太宗贞观年间,唐僧奉诏西行。这个时候,关羽在凡间的英名已经过去了四百多年,各种传奇故事在民间广泛流传,寺庙中也早有供奉。按小说设定,他此时已被收入天庭,被封为元帅,协助四大天王守天门,参与行雷布雨。
从人物经历来看,孙悟空在上天当弼马温、齐天大圣那会儿,还碰不到关羽;到唐代取经时,再上南天门,才见到这位后来被尊为武圣的“同事”。
有读者喜欢玩一个脑洞:会不会是这样——孙悟空大闹天宫时,三十六雷将已经存在,只是其中“某个名额”空着;到了三国时代,这个雷将下凡,化身为关羽,辅佐刘备;战死后再归位,于是才有了唐朝取经时的“马赵温关四元帅”。
这种说法听着挺带劲,但说到底,只是后人用“神先于人”来圆设定的一种趣味想象。真正从创作背景看,吴承恩写《西游记》时,面对的是明代已经逐步成型的关帝信仰,直接把这位在民间有口皆碑的“关老爷”安排进天庭班底,既顺民意,也丰富了小说的神仙体系。
换句话说,关羽先是人间名将,后被塑造成神明,再被小说写进天庭。时间线上的交叉,并非严谨的历法推演,而是文学创作对现实信仰的一次嫁接。只不过,这种嫁接做得比较巧,既照顾了读者对关公的熟悉感,也让天庭体系显得更有层次感。
这里还可以顺带提一句身份差异。猪八戒、沙僧这些角色,在小说中有明确的“前身”:八戒原是天蓬元帅,掌管天河水军;沙僧原是卷帘大将,负责天宫内廷布防。这两位都是“因过受罚,下界历劫”的路径。关羽则不同,他的背景来自现实历史,再被神化后“升天”,属于“凡人成神”路线。
两条路径本就不同,把他们用同一套“升迁标准”来比较,很容易得出“猪八戒官大,关羽官小”的误解。实际上,在神话体系中,卷帘大将、天蓬元帅固然显赫,但雷霆雷将、天门元帅也未必低一等,他们分属不同部门,难以简单按品级对比。
有人可能会问:既然后世尊关羽为武圣,为何吴承恩不干脆给他安排个更显眼的位置,比如天宫大将军、凌霄殿护法之类?这就涉及到一个创作习惯的问题——小说中的天庭,大多延续了宋元神魔体系的框架,很多职位、神名在民间已经固定流传。雷部三十六将、五营神将、天门元帅这些称呼,在明代民间道场早有牌位。把关羽放进这套熟悉体系中,比单独给他创一个“特权职位”更符合读者当时的接受习惯。
五、武圣与“看大门”的落差:真实地位远比字面好看
绕了一圈,再回到题目——关羽贵为武圣,为何在《西游记》里只是“看大门”的?
先得把这个“看大门”拆开看。天门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门,它是凡间与天界、各洲与天宫之间的枢纽所在。南天门通东胜神洲和花果山一带,是孙悟空出入天庭的要道;东天门、西天门、北天门,则分别对应不同方位,联系着玉帝朝会、太上老君兜率宫等重要区域。
在这样的节点上安排哪路神将,是天庭权力结构的一种直接体现。让关羽担任天门元帅,日常负责巡查、迎送、防御,听上去是“守门人”,实则是“枢纽守卫”。用人间比喻,就是宫城金吾、南衙禁军的统领。职务名称不起眼,责任却很重。
再加上“雷霆官将”的身份,日常还要参与行雷布雨、镇压妖邪,关羽的工作内容其实相当繁忙。孙悟空在凤仙郡感动玉帝赐雨时,执行任务的就是“邓、辛、张、陶”等雷将一班人马。类似场景中,很容易想象,关羽等四元帅也常在其中轮值,只不过小说并没有每次都点名。
从“武圣”的角度看,后世把关羽抬到几乎与孔子并驾齐驱的位置,这是一种长期政治、宗教、民间信仰叠加的结果。吴承恩写《西游记》时,关羽的声望已经很高,却还未完全定格为“天下武庙共主”的终极地位。所以,他给的定位是:一方面是雷部要员,身份不低;另一方面是天门元帅,职责具体。这种安排既尊重了民间对关公的敬意,也保持了天庭体系的平衡,不至于出现一个角色压过所有天将的情况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,孙悟空在天庭地位并不稳定,反叛、被压、赦免,一路波折,最后才在取经完成后被封为“斗战胜佛”。关羽则不同,在《西游记》的时间线上,他的身份是稳定的、秩序化的,属于天庭武力体系中的正规力量。这种对比,反倒显出另一种意味:一个是叛逆者,一个是守门人;一个以“不服管教”出名,一个以“忠义守职”见长。两种道路,各有各的光彩。
从故事效果上说,关羽在《西游记》里不占核心篇幅,偶尔出场,点到为止,却足以让读者会心一笑——这位在戏台上威风八面的关老爷,在天庭也不过是兢兢业业的值守元帅。看似“只混了个看大门的官”,背后其实是历史与信仰交织后的一个折中结果。
如果把视线再拉远一点,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层次:三国时的关羽,靠刀枪在战场上闯出名声;唐宋以后,他被赋予忠义、护法的象征意义,逐渐走进庙堂和百姓生活;明清时期合肥配资公司,帝王不断加封,把他抬到武圣位置;文学作品中,《三国演义》把他塑造成忠义化身,《西游记》则把他纳入神仙体系,安排在雷部与天门之间。每一层,都在为“关羽是谁”这个问题增加新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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